圣像破坏运动

到7世纪，圣像，即基督、童贞女马利亚和圣徒的画像，已成为拜占庭帝国基督徒敬虔生活的核心。信徒亲吻圣像，在圣像前点燃蜡烛，在游行中抬着圣像；据说有些圣像能行神迹或护佑城市。与此同时，帝国在与不断扩张的伊斯兰哈里发国的交战中屡遭惨败。一些神职人员和统治者开始发问：上帝是否在为某事惩罚基督徒？对图像的尊敬是否已经越界，成了第二条诫命所禁止的偶像崇拜？

传统上把帝国反对圣像的开端定在726年皇帝利奥三世在位期间。他的儿子君士坦丁五世走得更远：他撰写反对图像的神学论证，并于754年召开希耶里亚会议，谴责对圣像的敬礼。圣像破坏者认为，基督的真实图像是不可能的，因为图像只能表现他的人性，而不能表现他的神性。君士坦丁五世主张，基督唯一真实的图像是圣餐，而圣像破坏者仍然尊敬十字架。许多圣像被移除或遮盖，一些抵制的修士受到惩处。

圣像的捍卫者，即圣像拥护者，以一套图像神学作出回应。生活在巴勒斯坦穆斯林统治下的修士大马士革的约翰论证说，既然上帝已在基督身上成为可见的，基督就可以被描绘；而对圣像的尊敬会归于圣像所代表的那一位。787年，女皇伊琳娜召开的第二次尼西亚公会议采纳了这一观点。会议把对图像应有的敬礼崇敬（proskynesis）与只归于上帝的敬拜钦崇（latreia）区分开来。

和平并未持续下去。815年，皇帝利奥五世重新推行圣像破坏，此后它一直是帝国的政策，直到843年，为年幼的儿子摄政的皇后狄奥多拉恢复了圣像。东正教会至今每年都在大斋期第一个主日把这一事件作为“正教的胜利”来庆祝。在随后的一个世纪里，拜占庭教堂饰满了镶嵌画和壁画，圣像成为东方基督教的一个标志性特征。

我们对这一时期的了解几乎全部出自胜利者之手。拥护圣像的编年史和圣徒传把破坏圣像的皇帝描绘成残酷的迫害者，许多著名的情节，例如利奥三世拆毁宫门上方的基督圣像，只见于后世史料。莱斯利·布鲁贝克和约翰·霍尔登等历史学家认为，对图像的反对比这些记载所描述的更为渐进，也没有那么暴力，尽管冲突确实存在，一些反对者遭到监禁、流放乃至更糟的对待。首都留存下来的这一时期以前的具象图像寥寥无几，历史学家认为这部分归因于圣像破坏运动，部分归因于后来的损毁。

现存最古老的圣像，其中一些是6世纪或7世纪用蜡画法绘制的，如今保存在西奈山的圣凯瑟琳修道院，远在君士坦丁堡皇帝们的势力范围之外。它们的留存表明，别处可能失去了什么。这场斗争的记忆也塑造了东正教的身份认同：捍卫圣像被视为捍卫道成肉身本身，抵制破坏圣像皇帝的圣徒被尊为信仰的宣信者。在西方，历任教宗拒绝圣像破坏，这场争端加深了罗马与君士坦丁堡之间日益扩大的隔阂。

七个世纪之后，捣毁圣像之风在西欧重现。新教改革者抨击中世纪敬虔生活的许多方面，包括对圣徒、圣物和雕像的敬礼。1522年在维滕贝格，改革者安德烈亚斯·卡尔施塔特的追随者移除了教堂中的图像，马丁·路德从藏身的瓦特堡返回，讲道反对暴力变革。路德认为，图像本身并未被禁止，问题在于倚赖图像的人心，因此许多路德宗教堂保留了祭坛画。

苏黎世的慈运理和后来日内瓦的加尔文等改革宗领袖采取了更严格的立场，坚持认为教堂中的图像违背了禁止偶像的诫命。1524年，苏黎世市议会下令有序地移除图像：绘画被石灰水覆盖，雕像被拆下，一些贵重物品被熔化。在包括1529年的巴塞尔在内的其他城市，则是民众加快了步伐。在英格兰，爱德华六世的政府于1547–1548年下令移除教堂中的图像；在苏格兰，捣毁圣像伴随着1559–1560年的宗教改革。

最激烈的爆发发生在低地国家。1566年8月10日，一场新教布道之后，一群人冲击了佛兰德斯滕福德的一座修道院礼拜堂。几周之内，破坏圣像风潮席卷安特卫普、根特和许多其他城镇，数百座教堂和修道院的图像被洗劫一空。历史学家强调，破坏通常针对的是物品而不是人，而且往往由小股人群实施。西班牙王室的严厉回应促成了一场漫长的起义，最终导致尼德兰北部的独立。

圣像破坏很容易与无偶像论（即在敬拜中避免图像）相混淆，但两者并不相同。犹太教的第二条诫命禁止制作用于敬拜的图像，会堂里一般没有上帝的形象；然而，叙利亚杜拉-欧罗普斯等古代会堂饰有圣经场景的壁画，古代晚期的巴勒斯坦也留存有带人物形象的地面镶嵌画。

在伊斯兰教中，《古兰经》谴责偶像，传统记载穆罕默德于630年清除了麦加克尔白中的偶像。一些归于先知的言论告诫人们提防制作图像者，伊斯兰宗教建筑使用书法以及几何和植物纹样，而不是人物或动物形象。穆斯林学者对这一规定的适用范围看法不一。在宫殿、书籍和日常器物中，具象艺术十分繁荣，从倭马亚王朝的沙漠宫殿到波斯和莫卧儿的细密画都是如此。因此，在敬拜中避免图像塑造了一种独特而备受赞誉的艺术传统，而不是艺术的缺席。

在这些传统中，关于图像的争论始终是关于神圣如何临在于世界的争论。今天，东正教会尊敬圣像，许多新教教会自由地运用艺术，欧洲教堂中残破雕像的遗存也作为其历史的一部分被保存下来。人们记住的圣像破坏运动，与其说是单纯的破坏行为，不如说是一个标志，表明宗教图像曾经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