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世界的人祭

在许多古代社会中，献祭是宗教的核心行为：把有价值的东西献给神灵，以维系世界的秩序。大多数祭品是动物、谷物或饮品。只有少数国家，而且通常是在极其重要的时刻，献上的礼物是一条人命。受害者最常见的是战俘，有时是奴隶，在一些地方则是因纯洁而被选中的儿童。这种做法几乎总是与王权、建筑奠基、统治者的葬礼，或战争、饥荒等危机联系在一起。

记录最完备的早期案例之一是商代中国。安阳是商朝最后的都城，从约公元前1250年一直使用到约公元前1046年王朝覆灭；那里的王陵中有与主人同葬的殉人，附近的坑中则埋有许多在祭祀王室祖先的仪式中被杀之人的遗骸。商王把向祖先提出的问题刻在甲骨上，例如询问应当献祭多少羌人俘虏。现代学者统计这些卜辞，得出人牲总数超过1.3万，但这个数字反映的是占卜中提议的数目，而非确切的死亡人数。

在世界的另一端，墨西加人（即阿兹特克人）把献祭纳入了一整套宇宙观。他们的神话说，众神曾献出自己的血，使太阳运转起来，而人的献祭偿还了这笔债，使宇宙得以存续。大多数受害者是战争中俘获的俘虏，有些战争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为了获取俘虏而打的。献祭在特诺奇蒂特兰的大神庙举行，那是雨神特拉洛克和战神维齐洛波奇特利的双子神庙；受害者的头骨被陈列在一个巨大的木架上，即头骨架（tzompantli）。

安第斯山区的印加人奉行一种较为罕见的仪式，称为卡帕科查（capacocha）。在统治者去世等重大场合，出身高贵的儿童被带到库斯科，再被领往奉祀地方神灵的山巅。他们在那里被留作祭品，把各个行省与帝国中心联结在一起。他们的遗体因严寒和高海拔而得以保存，是安第斯考古中最令人动容的发现之一。

长期以来，人们对这些习俗的了解主要来自外人写下的文本：希腊和罗马作家对敌人的描述，以及西班牙编年史家对被征服民族的描述。这些史料有其价值，但作者也有夸大的理由。如今，考古使历史学家能够检验这些记载。

在墨西哥城，2015年以来的发掘在大神庙附近发现了大头骨架的平台，以及一座用灰浆砌筑头骨而成的圆塔。已出土的头骨有数百个。其中许多属于青年男子，这与战俘的身份相符；但也有一些属于妇女和儿童，这让研究者感到意外，也引出了关于谁被选中、为何被选中的新问题。这些发现证实了征服者安德烈斯·德塔皮亚等目击者的描述，但并未证实一些殖民时期作者给出的巨大数字。多明我会士迭戈·杜兰依据阿兹特克人的讲述写成的编年史声称，1487年扩建后的神庙落成时有80400人被献祭。大多数历史学家认为这是一个象征性的或夸大的数字。

迦太基（位于今突尼斯）的陀斐特则带来了另一个问题。那是一片骨灰瓮墓地，瓮中装有婴儿和幼畜火化后的骨骸，常常立有刻着向巴力·哈蒙和塔尼特二神许愿铭文的石碑。一些估计认为，几个世纪中有数以千计的骨灰瓮被安放于此。希腊和罗马作家说迦太基人献祭儿童，《希伯来圣经》也谴责周边民族中的类似仪式。一些学者认为陀斐特是儿童献祭的直接证据；另一些学者研究了骨骸，认为其中许多婴儿死于出生前或出生后不久，是以特殊仪式安葬在那里的。这场争论尚无定论。

在安第斯山区，最著名的发现来自阿根廷与智利边境的尤耶亚科山：1999年，考古学家约翰·赖因哈德率领的考察队在那里发现了三名儿童，最年长的是一个约13岁的女孩。对其头发的化学分析显示，他们在死前数月饮食发生了变化，古柯和酒的摄入不断增加，这记录了献祭之前那段漫长的仪式之旅。

希腊人讲述过许多人祭的故事。最著名的是伊菲革涅亚的故事：她是国王阿伽门农的女儿，要被献祭，好让希腊舰队能够驶向特洛伊。在若干版本中，女神阿耳忒弥斯在最后一刻救下了她，用一头鹿代替了她。欧里庇得斯等悲剧作家借这个故事探讨战争的代价和众神的残酷。另一些神话，例如雅典送少年男女给弥诺陶洛斯作贡品的故事，同样围绕着人祭的恐怖展开。

然而，对大多数希腊人和罗马人来说，人祭属于遥远的神话时代，或属于蛮族。作家们指责迦太基人、高卢人和不列颠人有此习俗，部分是为了把他们标记为未开化之人。罗马本身也并非完全没有人祭：据李维记载，公元前216年坎尼惨败之后，作为一种非常仪式，一对高卢男女和一对希腊男女在屠牛广场被活埋。公元前97年，元老院通过法令禁止人祭，后来的皇帝又镇压了被归于德鲁伊的仪式。

《希伯来圣经》也影响了后世文化对这一主题的看法。亚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中，上帝阻止了献祭，并预备了一只公羊；在犹太教和基督教传统中，这个故事长期被解读为对人祭的否定，而先知们则谴责周边民族中的儿童献祭。

人祭并不是在某一时刻戛然而止的。在中国，商代以后，以人殉葬统治者的做法逐渐衰落，但并未立即消失，墓葬中越来越多地以俑代人。在地中海地区，这种仪式随着罗马的统治而消失。在美洲，它随着西班牙于1521年征服阿兹特克帝国、16世纪30年代征服印加而终结，基督教在当时被强制推行。

今天的历史学家力图理解这些习俗，既不渲染猎奇，也不为之开脱。对施行者来说，这是具有深刻宗教意义的行为；同时，它也是国家权力施加于俘虏和弱者身上的体现。现代的墨西哥、秘鲁和阿根廷在博物馆中展示这段过去，例如墨西哥城的大神庙博物馆和萨尔塔的高山考古博物馆，尤耶亚科的儿童遗体在那里得到妥善保存。对这些文明的后裔来说，挑战在于既如实铭记这些献祭，又承认施行献祭的文化所取得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