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帝国对基督徒的迫害

罗马宗教关乎的与其说是个人信仰，不如说是公共实践。城市和国家通过献祭来维持神人和平（pax deorum），即诸神与人之间的和平；自奥古斯都时代起，向皇帝致敬也成了对城邦忠诚的一部分。罗马人容忍许多外来崇拜，犹太人的祖传宗教因历史悠久而受到尊重，他们通常可以免于献祭。然而，基督徒是一场新兴运动，成员来自许多民族，并且拒绝向诸神作任何献祭。

在许多罗马人看来，这就是无神论和不忠。谣言传开，说基督徒在聚会中秘密犯罪；每当洪水、瘟疫或外敌入侵来临，有人便归咎于他们触怒了诸神。已知的第一次迫害发生在公元64年。据历史学家塔西佗记载，一场大火烧毁了罗马大部分地区之后，尼禄把嫌疑转移到基督徒身上，以残酷的公开表演处死了其中许多人。基督教传统认为，使徒彼得和保罗都在尼禄治下死于罗马，但同时代的史料并没有记下细节。

此后两个世纪里，并没有针对基督徒的普遍法律。约公元112年，比提尼亚总督小普林尼写信给图拉真皇帝，询问如何处置被带到他面前的基督徒。图拉真答复说，不应搜捕他们，也不应受理匿名告发；但若有人依法正式起诉，而他们又拒绝献祭，就应当惩处。普林尼的信很能说明问题：他承认，除了他所说的一种顽固的迷信之外，他在基督徒身上没有发现任何罪行，然而他还是处死了那些不肯放弃信仰的人。这种地方性的、被动应对式的审判，可以解释2世纪的大多数殉道事件，其中包括士麦那主教波利卡普、177年里昂的基督徒，以及203年在迦太基殉道的年轻母亲佩尔佩图阿和女奴费利西蒂。

3世纪是军事危机和瘟疫频发的时代，局面随之改变。250年，德西乌斯皇帝命令帝国全体居民向诸神献祭，并领取证明已献祭的证书。这道敕令也许并非只针对基督徒，却迫使他们作出选择。有些人因此而死，其中包括罗马主教法比安；许多人则献了祭或买了假证书。257–258年，瓦勒良更进一步，针对神职人员，禁止聚会，没收财产。迦太基主教居普良于258年被斩首。260年，瓦勒良之子加里恩努斯归还了教会财产，此后是一段漫长的和平时期。

最后也是最严酷的一次迫害，即大迫害，于303年在戴克里先治下开始。一系列敕令先是下令拆毁教堂、交出经卷，继而逮捕神职人员，最后要求所有人献祭。各地执行的力度差别很大。在西方，在君士坦丁之父君士坦提乌斯治下的地区，迫害短暂而温和。在东方，在伽列里乌斯以及后来的马克西米努斯·代亚治下，迫害一直持续到311–313年。目击者恺撒利亚主教优西比乌逐一记下了巴勒斯坦殉道者的名字。

迫害失败了。311年，身患重病的伽列里乌斯颁布敕令，承认基督徒有生存的权利，并请他们为国家祈祷。312年，君士坦丁在米尔维安桥击败对手马克森提乌斯，并把胜利归功于基督徒的上帝；313年，他与同僚李锡尼达成史称“米兰敕令”的协议，给予信仰自由，并归还被没收的财产。

罗马没有留下殉道者的统计，古代的数字也很少见。后来几个世纪的基督教作家以及中世纪的圣徒传记集，不断增加殉道者的数目，并用传说填补空白；一些后来的传统甚至说单次事件中就有数千人被杀。历史学家把其中许多记述视为虔敬文学，而非史实记录。

现代的估计要低得多。18世纪的爱德华·吉本认为，大迫害中的死亡人数不到两千。历史学家W. H. C.弗伦德后来提出约三千人的数字。大多数学者认为，三个世纪合计的总数只有几千人，而到300年时，基督徒人口可能已有数百万。尽管如此，这些死亡是真实的，还有更多人遭受监禁、被罚往矿山做苦役、受酷刑和失去财产。

近几十年来，一些学者，尤其是坎迪达·莫斯，认为早期基督徒把实际上有限而零星的事件，建构成了一个持续遭受迫害的有力叙事。另一些学者则回应说，即使是罕见的迫害也会造成持久的恐惧。几乎所有人都同意，殉道的经历，无论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被记忆的，都深刻地塑造了基督徒的身份认同。

史料本身说明了为何无法确知。异教作家只是偶尔提到基督徒，罗马法庭的记录也没有留存。最好的证据来自少数早期殉道记述，例如优西比乌保存的里昂和维埃纳教会的书信，以及优西比乌本人对巴勒斯坦迫害的目击记录，其中记下的当地受害者在八年间不到一百人。历史学家从这些片段中推断时十分谨慎，因此负责任的估计都以范围而非精确总数给出。

基督徒从一开始就敬奉他们的殉道者，在其忌日聚集于墓旁，称这一天为殉道者升入天国的诞辰。313年后，教堂在这些墓上兴建起来，其中包括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和圣保罗大教堂，殉道者的圣物也传遍了基督教世界。记述他们受审经过的作品，例如部分依据佩尔佩图阿本人狱中日记写成的《佩尔佩图阿与费利西蒂殉道记》，成为流传最广的基督教文献之一。

迫害也留下了分裂。曾经背教的人要求重新入教，围绕如何对待他们的争执造成了长久的分裂，例如北非的多纳图派运动。米兰敕令颁布后不到一个世纪，基督教就成为帝国优待的宗教，而传统崇拜反过来在狄奥多西一世等皇帝治下受到限制。历史学家常常指出这一逆转：一个受迫害的少数群体最终掌握了权力。

今天，罗马时代的殉道者在天主教、东正教和其他教会中受到敬礼。历史学家力求在敬重他们勇气的同时，把有据可查的史实与后来围绕他们形成的传说区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