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审判会议

9世纪末，教廷处境虚弱而危险。加洛林帝国已经分崩离析，各路贵族争夺皇帝称号，而这一称号只有教宗才能在罗马授予。在意大利，最有力的竞争者是斯波莱托公爵家族。斯波莱托的圭多于891年由教宗斯德望五世加冕为皇帝；892年，教宗福慕为圭多之子兰贝托加冕为共治皇帝，看来是迫于压力。

福慕是一位经验丰富而颇具争议的教士。他任波尔托主教时曾多次出任教廷使节，包括出使保加利亚；但876年他与教宗约翰八世失和，逃离罗马并被处以绝罚。他后来恢复了身份，并于891年当选教宗。当时的教会法强烈反对主教离开本教区转任他职，他的对手后来正是以此为由指其当选不合法。福慕在任上为摆脱斯波莱托家族而寻求保护，转向东法兰克国王克恩滕的阿努尔夫。阿努尔夫进军罗马，896年2月福慕为他加冕称帝。不久之后阿努尔夫患病北返，使教宗失去依靠。福慕于896年4月4日去世。

他的继任者卜尼法斯六世仅在位约两周。接替他的是斯德望六世，此人正是由福慕亲手祝圣为阿纳尼主教的，而他与兰贝托及其母亲阿格尔特鲁德女公爵领导的斯波莱托派关系密切。897年初，大概是1月，斯德望在拉特朗大殿召集神职人员会议，并下令将福慕的遗体掘出，带到会上。

据现存记载，尸体被穿上教宗祭衣，安坐在宝座上。会议指派一名执事代死者答辩。斯德望指控福慕犯有伪誓罪、觊觎教宗之位，以及非法从波尔托主教区转任罗马主教。判决结果是有罪。会议宣布他的任期无效，他授予的所有圣职均属无效。祭衣被从尸体上扯下，右手用于祝福的三根手指被砍掉，尸体被葬入公共墓穴。不久之后，尸体又被抛入台伯河。传说有一位修士或隐士从河中捞起遗体，秘密将其埋葬。

宣布福慕所授圣职无效，有着实际的考量。罗马许多神职人员的职位都得自于他，其中包括身为主教的斯德望本人。通过宣布福慕从未成为教宗，斯德望扫除了自己同样曾由一个主教区转任另一个主教区的法律难题，并重申了斯波莱托家族对抗阿努尔夫的利益。这场审判即便在同时代人看来也骇人听闻，但它并非单纯的疯狂，而是被推向荒诞极端的政治。

关于这次会议，许多细节至今仍不清楚，因为其官方记录后来被销毁了。会议日期通常定为897年1月，但也有历史学家认为是在2月。最详尽的描述来自宣布其无效的那几次会议的记录，以及为福慕辩护的作者，因此对斯德望怀有敌意。这位教宗在大多数现代名录中被列为斯德望六世，在一些较早的名录中则为斯德望七世，原因是此前有一位斯德望在祝圣前就去世了，由此造成编号混乱。尽管如此，主要事实——掘尸、在神职人员集会前受审以及被定罪——是毫无疑问的。

罗马的舆论很快转向。大约与此同时，拉特朗大殿部分坍塌，许多人视之为上天震怒的征兆。897年夏，一场叛乱推翻了斯德望。他被剥夺权标，遭到监禁，最后被勒死。随后两位教宗都在位不久。在位约二十天的狄奥多尔二世找回了福慕的遗体，以全套礼仪将其重新安葬于圣彼得大殿，并承认了由福慕祝圣的神职人员。后来的作者又补充说，遗体被抬进大殿时，圣人像纷纷鞠躬相迎；这一传说反映出福慕后来所赢得的同情。

898年，教宗约翰九世在罗马和拉文纳召开会议，正式宣布尸体审判会议无效，下令焚毁其记录，并禁止在任何人死后对其进行审判。然而争端并未就此平息。曾参加斯德望那次会议、于904年成为教宗的塞尔吉乌斯三世，重申了对福慕的定罪，并再次宣布他所授圣职无效。由此产生的混乱——哪些神父和主教的祝圣才算有效——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那不勒斯的奥克西利乌斯和欧根尼乌斯·武尔加里乌斯等作者撰写论著，为福慕所授圣职辩护，这些论著是我们了解此事的主要史料之一。后来的教会搁置了塞尔吉乌斯的立场，视这场审判为无效。

尸体审判会议成了后世历史学家所称教廷“黑暗时代”中最臭名昭著的事件。所谓黑暗时代，是指9世纪末至10世纪罗马贵族派系任意拥立和废黜教宗的时期。896年至904年间先后有九位教宗在位，其中几位只在位数周或数月。10世纪的克雷莫纳主教柳特普兰德留下了生动而充满敌意的记述，塑造了后人对这一时期的看法，也帮助奠定了它丑闻迭出的名声。16世纪的新教论战者后来抓住这一事件，作为教廷堕落的证据；而天主教史学家，如为这一时期创造“铁的时代”一词的巴罗尼乌斯枢机，也对其予以严厉谴责。双方出于不同的原因，都让这个故事流传了下来。

此后这场审判被反复讲述，常常附加上骇人的虚构细节。法国画家让-保罗·洛朗斯1870年的一幅画作描绘了身着祭衣的尸体瘫坐在宝座上，面前是一位厉声指控的教宗；这至今仍是大多数人脑海中与此事相联系的形象。一些现代复述把这次会议当作教廷普遍腐败的象征。历史学家则更愿意把它看作一场特定危机的产物：当时教廷没有强有力的保护者，罗马被派系撕裂，而精神权威已沦为皇冠争夺战中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