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受审的教宗

要明白这样的事何以会发生，我们得把时间往回拨。9世纪末的罗马是一座分裂的小城，栖身在一座伟大城市的废墟之中。查理曼的帝国已经分崩离析，各路领主争夺皇帝的称号。按照惯例，皇帝要由教宗加冕，所以谁掌控了教宗，谁就握住了通往皇冠的一把钥匙。

宝座上的那个人形就是福慕。他约生于816年，很可能生在罗马；864年，他成为波尔托主教，那是台伯河口附近的一座小城。两年后，教宗尼古拉一世派他前往保加利亚，那里的君主鲍里斯不久前刚接受了基督教。鲍里斯对福慕极为倾慕，请求让他做自己的大主教。教宗拒绝了，因为教会法不允许主教离开本教区转往别的教区。

福慕能干，受人敬重，也树了敌。876年，他逃离罗马，教宗约翰八世将他定罪并处以绝罚。据一份真实性可疑的后来记载，与878年特鲁瓦的一次会议有关，他曾发誓永不返回罗马。无论他是否真的发过这个誓，这个誓言终有一天会被用来对付他。

无论他是否真的发过这个誓，这个誓言终有一天会被用来对付他。

约翰死后，教宗马里努斯于883年让他官复波尔托主教之职。福慕回来了。

891年10月6日，罗马的神职人员和民众选举福慕为教宗。他已年约75岁，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为教会效力。他登上教宗之位的时刻十分凶险，因为当时意大利的权力掌握在斯波莱托公爵们手中。

斯波莱托公爵圭多已经加冕为皇帝；892年4月，福慕又为圭多年轻的儿子兰贝托加冕，让他与父亲并立为帝。但福慕并不信任斯波莱托家族。他暗中向阿尔卑斯山另一边的一位国王求援，那就是东法兰克的君主克恩滕的阿努尔夫。

894年，阿努尔夫挥师南下。同年12月，圭多去世，兰贝托的母亲阿格尔特鲁德成了这个家族事业最激烈的捍卫者。896年2月，阿努尔夫的军队抵达罗马。阿格尔特鲁德的人马据守城池，但2月21日城破。第二天，在圣彼得大殿，福慕把皇冠戴在了阿努尔夫头上。对斯波莱托家族来说，这是一次他们永远不会忘记的背叛。

对斯波莱托家族来说，这是一次他们永远不会忘记的背叛。

不久之后，阿努尔夫在进军斯波莱托途中突然瘫痪。他被抬回阿尔卑斯山另一边，再也没有来过罗马。三年后他去世了，而为他加冕的教宗从此失去了保护者。

896年4月4日，福慕去世。后来为他辩护的人之一欧根尼乌斯·武尔加里乌斯形容他是一位年约80岁的老人。他的敌人正在卷土重来，但此刻看来，他已经在他们鞭长莫及之处了。

他的继任者卜尼法斯六世在位约15天，随后也去世了。5月，新教宗选出：斯德望六世，罗马人，阿纳尼主教。较早的教宗名录称他为斯德望七世，但说的是同一个人。他得到斯波莱托派的支持；到了次年年初，兰贝托和阿格尔特鲁德又重新控制了罗马。

斯德望是福慕及其身后名声的死敌。然而，正是福慕祝圣他为主教的。两人恰恰被这次祝圣联结在一起，而斯德望很快就要对这次祝圣提出质疑。

然而，正是福慕祝圣他为主教的。

那年冬天，斯德望下令打开福慕在圣彼得大殿的坟墓。遗体被抬着穿过城市送到拉特朗，重新穿上教宗祭衣，安坐在会议前的宝座上。因为死者无法作答，会议指派了一名执事站在宝座旁，代他发言。

斯德望亲自主持审问，罪名一条一条地宣读出来。福慕违反教会法，从一个教区转到另一个教区，从波尔托转到罗马。他违背了誓言。他的所作所为出于野心。据几十年后著书的克雷莫纳的柳特普兰德记载，死者被质问：你身为波尔托主教，为何怀着如此野心，夺取罗马这普世的宗座？

即便那位执事作过什么辩护，也没有任何记录留存下来。判决结果是有罪。会议宣布福慕从来不是真正的教宗，他的一切作为全部无效。

因为死者无法作答，会议指派了一名执事站在宝座旁，代他发言。

他施行过的每一次祝圣都被宣布无效，其中也包括使斯德望成为阿纳尼主教的那一次。在整个意大利，神父和主教们不再知道自己究竟还算不算神父和主教。

教宗祭衣从遗体上被剥了下来。随后，据史料记载，右手的三根手指，即用于祝福的手指，被砍了下来。遗体被葬入一处安葬外乡人的墓地。不久之后，它又被挖出，抛进了台伯河；有些记载说，遗体上还绑了重物，好让它永远无法被找到。幽暗的河水载着遗体远去，流过沉睡的城市。

罗马为之震动。许多人记得福慕是一位严肃而虔诚的人，不久，河岸边便传出了奇迹的传闻。这些报道出自站在福慕一边的作者，无法确切判断其真假。

同一时期，宏伟的拉特朗大殿，也就是教宗自己的主教座堂，倒塌成了废墟。后来的作者把它归咎于一场地震。从编年史看来，在许多罗马人眼中，这像是一个征兆。

从编年史看来，在许多罗马人眼中，这像是一个征兆。

897年夏，一场反对斯德望的叛乱爆发了。他被抓起来，革去职位，投入监狱。大约在8月，他在狱中被勒死。他担任教宗只有一年多一点。

那么福慕的遗体呢？据说，它被人从河里捞了出来，藏了起来：一种传说认为是一位修士，柳特普兰德则说是渔夫。897年12月，在罗马努斯短暂的任期之后，教宗狄奥多尔二世召开会议，恢复了福慕的名誉。狄奥多尔在位不到三周，但就在这段时间里，遗体被抬回圣彼得大殿，以隆重的礼仪重新安葬。

柳特普兰德还说，遗体经过时，大殿中的圣像纷纷鞠躬致意。他承认这只是听别人说的，这件事作为一则虔诚的传说流传下来，而不是一件有据可查的事件。

柳特普兰德还说，遗体经过时，大殿中的圣像纷纷鞠躬致意。

次年，教宗约翰九世在罗马和拉韦纳召开会议。会议宣布那场审判无效，下令焚毁审判记录，并禁止任何人再审判死者。但争端并未就此平息。曾参与审判的塞尔吉乌斯三世于904年成为教宗。他重申了原判，并下令由福慕祝圣的神父重新接受祝圣。

双方都有人提笔著述。一位由福慕祝圣的神父奥克西利乌斯为那些祝圣辩护，学者欧根尼乌斯·武尔加里乌斯也是如此。我们所知的许多情况都来自他们，也来自柳特普兰德；而柳特普兰德是在事件发生约60年后才动笔的，甚至把审判安在了错误的教宗名下，写成了塞尔吉乌斯，而不是斯德望。

由于审判记录已被焚毁，而对它最详尽的描述又出自各有立场的人，许多事情仍不确定。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最想要这场审判的究竟是谁：是斯德望本人，还是斯波莱托家族。有些细节，比如砍下手指，只有极少的史料依据。就连日期也没有定论；有些作者认为会议是在2月或3月召开的，而不是1月。

在后来的几个世纪里，塞尔吉乌斯的裁决被悄然搁置，福慕所施行的祝圣渐渐被视为有效。历史学家逐渐不再把这场审判看作单纯的疯狂之举，而更多地把它看作那个时代的产物：那时教廷没有强有力的保护者，罗马被派系撕裂，而皇冠正是争夺的奖品。

罗马的一个冬日，一次教会会议对宝座上一个沉默的人形作出了审判。

十一个世纪过去，这场后来被称为“尸体审判会议”的事件，仍被人们记作教廷历史上最离奇的时刻之一。这是一个关于罗马的一个冬日的故事：那一天，一次教会会议对宝座上一个沉默的人形作出了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