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斯替主义

没有哪个古代人属于一个名叫诺斯替主义的宗教。这个词是17世纪英国哲学家亨利·摩尔创造的，现代学者用它来统称2至4世纪的一系列导师、学派和文本。它们在不同程度上共有一种信念：救赎来自灵知，即关于真正的上帝以及自我之中神圣火花的启示性知识。一些古代团体确实自称“诺斯替派”，即“有知识的人”，教父爱任纽也用这个词称呼他们；但这一范畴的边界至今仍有激烈争论。

这些运动兴起于罗马帝国活跃的宗教世界中，尤其是在亚历山大里亚和叙利亚，那里是犹太经典、希腊哲学（特别是柏拉图主义）与新兴的基督教信息交汇之处。已知的导师大多自视为基督徒，而且往往是理解更深的基督徒。巴西里德于2世纪初在亚历山大里亚施教。埃及人瓦伦提努约从136年至160年在罗马施教，据说一度被考虑担任主教；他的追随者瓦伦提努派形成了最有影响的学派。另一些被学者归为“塞特派”的文本，赋予亚当的第三个儿子塞特以核心地位，并大量借鉴了犹太人对《创世记》的思辨。

诺斯替文本讲述的世界起源故事，与按字面解读的《创世记》截然不同。万有之上是一位完美而不可知的上帝，即“父”或“不可见之灵”。从这位上帝流出成对的神圣存在，即“永世”，它们共同构成普累若麻，即神圣领域的“圆满”。最后一位永世索菲亚（“智慧”）离开配偶独自行动，在某些版本中是出于渴望认识父，她的行动在普累若麻之外产生了一个有缺陷的存在。

这个存在就是德穆革，即“工匠”，《约翰密传》称他为雅达巴奥特。他对更高的世界一无所知，与他手下的诸势力即执政者一起造出了物质宇宙，并夸口说自己是唯一的上帝。许多诺斯替文本把他等同于希伯来圣经中的造物主上帝，这种解读令他们的反对者深感冒犯。在这一神话中，人身上带着一点来自普累若麻的光明火花，被困在身体之中，也被困在执政者统治的世界之中。

救赎就是唤醒这一火花。一位救主从光明的领域降临，在基督教诺斯替文本中被等同于基督，来提醒人类记起自己的本源。领受这一知识的人在死时将越过执政者，回归普累若麻。一些文本据此重新诠释圣经故事：伊甸园中的蛇可以成为带来知识者，夏娃则成为唤醒的推动者。各学派的教导差异很大，例如瓦伦提努派笔下的德穆革就比塞特派笔下的温和。

数百年来，人们几乎只能通过批评者了解这些运动。里昂的爱任纽约在180年写作，阐述他们的教义以便加以驳斥，后来的希波吕托斯和伊皮法尼乌等作家又补充了更多记述。这些著作极其宝贵，但带有敌意，学者们对它们审慎解读。

1945年12月，一切都改变了：在上埃及拿戈玛第附近挖土的农民发现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面装着十三部皮面装订的书。这些抄本于4世纪以科普特语抄成，收有约五十二篇文本，大多此前不为人知，其中有《多马福音》《真理福音》《约翰密传》和《腓力福音》。它们的主人可能是在更严格的正统定义传播开来时埋藏了它们，不过这些人是谁（也许是附近一座修道院的修士）仍有争论。经过长期延误，整套文献于1977年以英文出版。

这些文本揭示了诺斯替宗教生活的一些面貌。瓦伦提努派在普通基督徒会众之内或之旁聚会，施行洗礼和膏油礼；《腓力福音》提到一种称为“新房”的神秘仪式。一些文本传授灵魂必须说出的口令，以便越过执政者。许多文本是供人慢慢阅读和默想的，作为内在转化的指引。

《多马福音》也许是这批发现中最著名的一篇，它不是耶稣生平的故事，而是归于他名下的114条语录汇编，其中一些与《新约》福音书中的语录相近，另一些则很陌生。学者们对它的成书年代以及它是否应被称为诺斯替文本意见不一。《真理福音》被一些人归于瓦伦提努本人，是对父的无知如何被知识驱散的默想。《约翰密传》存有四个抄本，完整阐述了塞特派关于创造与堕落的神话。合而观之，这些文本表明，后来被称为诺斯替派的人并不是一个单一的教派，而是以许多不同的声音探索救赎与知识可能意味着什么的作者和群体。

3至4世纪，随着教会领袖确定公认的经典书目和信经，诺斯替各学派被定为异端；基督教成为帝国所青睐的宗教之后，它们便日渐式微。到5世纪，罗马世界中已很少听到它们的消息，不过相关的二元论思想在摩尼教中延续下来，摩尼教是摩尼于3世纪创立的另一个宗教。

后来的一些运动常被称为诺斯替派。中世纪法国南部和意大利北部的卡特里派持有二元论观点，认为有一位善的上帝和一位恶的物质世界造物主，他们在13世纪被十字军和宗教裁判所消灭；然而历史学家怀疑他们是否直接源自古代学派。曼达派尊崇施洗约翰，在流动的水中反复施洗，保存着《金扎·拉巴》等经典，学者们常把他们归入诺斯替主义。他们是一个仍然存在的群体，古老的故乡在伊拉克南部和伊朗，在欧洲、澳大利亚和北美的海外社群日益壮大，他们把自己的信仰理解为一个独立的传统。

1945年以来，诺斯替思想引起了广泛兴趣，从心理学家卡尔·荣格到小说家和电影人都受其吸引，一些现代小型教会也自称诺斯替派。对历史学家而言，拿戈玛第文库首先显示了早期基督教是何等多样，以及有多少声音参与了塑造它的那些争论。它还促使学者们重新思考诺斯替主义这一范畴本身：一些人宁愿直接谈论瓦伦提努派、塞特派和其他有名可考的团体，按其自身的情况分别研究，而不谈论一个从未以这种形式存在过的古代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