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易卜劣斯与恶魔

在希伯来圣经中，后世所想象的那个魔鬼还不存在。撒旦一词意为“对手”或“控告者”，加上冠词成为哈撒旦，指的是上帝天庭中的一个人物。在《约伯记》开头几章中，他出现在“神的众子”当中，暗示约伯之所以虔诚，只是因为他富足。上帝允许他考验约伯，但他只能在上帝设定的界限内行事。在《撒迦利亚书》中，撒旦站在一旁要控告大祭司约书亚，却受到斥责。

希伯来圣经的边缘还出现了其他邪恶力量：伊甸园中的蛇、赎罪日仪式中的山羊魔阿撒泻勒，以及旷野中各种野性的精怪。经文本身并没有把其中任何一个等同于撒旦。历史学家常认为，与波斯宗教的接触（其中有善灵与恶灵的斗争）促使后来的犹太思想设想出一个统领邪恶的首领，不过这种影响的程度仍有争议。

决定性的一步出现在公元前3世纪至前1世纪的犹太文献中。《以诺一书》最古老的部分《守望者之书》改写了《创世记》第6章中关于“神的儿子们”娶人间女子为妻的简短段落。在它的版本中，一群称为守望者的天使在舍米哈扎和阿撒耳等人物的带领下降到地上，生下巨人，并向人类传授兵器、巫术和妆饰之术。巨人死后，他们的灵魂作为邪灵在地上游荡。死海古卷则提到彼列，一个与光明之子为敌的黑暗之君。

到耶稣的时代，许多犹太人相信撒旦统领着一群邪灵。《新约》称他为魔鬼，这个词来自希腊语狄亚波罗斯，意为“诽谤者”。在福音书中，他在旷野中试探耶稣，耶稣则驱逐折磨病人的恶魔。当反对者指控耶稣靠鬼王别西卜赶鬼时，他回答说，一国自相纷争就站立不住。这个名字让人想起巴力西卜，即“苍蝇之主”，非利士城市以革伦的神，这或许是对一个意为“王子巴力”的称号的嘲弄式歪曲。

《启示录》把这些线索汇集在一起。它描述了一场天上的争战：米迦勒和他的使者打败了“大龙”，即“那古蛇，名叫魔鬼，又叫撒旦”，把它和它的使者一同摔到地上。奥利金等教父把这与《以赛亚书》第14章中对坠落的“晨星”的嘲讽，以及《以西结书》中为推罗王所作的哀歌联系起来。从这些段落中产生了路西法的故事：他是最明亮的天使，因骄傲而堕落。基督教神学逐渐形成这样的教导：魔鬼和恶魔原是受造为善的天使，后来选择了反叛。

伊斯兰教以自己的方式讲述这个故事。真主用泥土造了阿丹之后，命令众天使向他叩头。众天使都叩头了，唯有易卜劣斯没有，他说：“我比他高贵：你用火造我，用泥造他。”《古兰经》还说，易卜劣斯“原是镇尼”。他被逐出之后，请求缓刑到审判日，并发誓要使人类迷误；但真主宣告，他对真主虔诚的仆人毫无权力。恶魔的武器是暗示：《古兰经》的最后一章祈求护佑，免遭“退缩的教唆者”之害，他在人的心中低声教唆。

中世纪的基督教让世界充满了恶魔。修士们讲述魔鬼在旷野中试探隐修者的故事，如圣安东尼的传记所载；教堂雕刻展现了最后审判时恶魔把被定罪者拖入地狱之口的场景。艺术家给恶魔加上犄角、利爪、尾巴和蝙蝠般的翅膀，历史学家常把这些山羊般的特征与潘神和萨提尔的形象联系起来。但丁的《地狱篇》描绘的撒旦不在火焰中，而是被冻在地心的一片冰湖里，长着三张脸。

在中世纪晚期和近代早期，学术性的恶魔学兴盛起来。作者们编列了恶魔的名单，载明其名字、品级和能力；对女巫与魔鬼订约的恐惧，推动了欧洲的猎巫运动。并非所有人都赞同：医生约翰·韦尔在1563年写道，他承认恶魔存在，但认为大多数被指控的女巫只是神志混乱或患病的妇女，不应被处死。

1667年，约翰·弥尔顿出版了《失乐园》，书中的撒旦是一个骄傲而雄辩的反叛者，宣称“在地狱为王，胜过在天堂为奴”。自浪漫主义时期以来，许多读者认为他是诗中最引人入胜的人物，这一形象此后一直影响着文学。相比之下，在犹太传统中，拉比思想一般把撒旦视为上帝的代理者，并把与邪恶的斗争在很大程度上放在每个人的心中，即恶的倾向。

对撒旦和邪灵的信仰仍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教义的一部分，不过信徒的解释多种多样，从有位格的存在到邪恶的象征都有。天主教会保留着正式的驱魔礼，1999年修订，只有在考虑过医学和心理原因之后，由获得主教授权的神父才能举行。穆斯林诵读《古兰经》经文以求护佑，许多基督徒则用《主祷文》中的话祈求脱离凶恶。《塔木德》时代和中世纪的犹太民间传说中充满了舍迪姆，即潜伏在废墟和厕所里的恶魔，围绕它们形成了许多防护习俗，不过大多数现代犹太教派别在教义中很少给恶魔留下位置。

在流行文化中，魔鬼无处不在，从歌德笔下的梅菲斯特到恐怖电影。威廉·弗里德金根据威廉·彼得·布拉蒂的小说拍摄的《驱魔人》（1973），对现代附魔形象的塑造超过了任何神学著作。然而，撒旦最古老的形象，即那个质疑人的善良是否真诚的对手，仍是最发人深省的形象之一：《约伯记》至今仍邀请读者追问，无辜者为何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