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魔莉莉丝

莉莉丝的故事早在圣经之前就已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开始。苏美尔语和阿卡德语文献讲到一组恶魔，称为利卢、莉莉图和阿尔达特·莉莉，它们是与风、风暴和黑夜相连的精灵。女性的阿尔达特·莉莉被想象为一个未婚而死、四处游荡寻找男人的年轻女子。驱赶这类恶魔的咒语是日常宗教实践的一部分。多数学者认为，希伯来语的莉莉丝之名源于这个美索不达米亚词语，它可能与一个表示风或空气的苏美尔语词有关，而与希伯来语表示“夜”的词无关。

在希伯来圣经中，莉莉丝只出现一次。《以赛亚书》第34章描述以东即将到来的荒凉：那里的堡垒中将长满荆棘，野兽四处出没。其中，“莉莉丝也必在那里栖身，为自己找到安歇之所”。这个希伯来词让译者颇为为难。拉丁文《武加大译本》把它译为拉弥亚，即希腊传说中的一种女妖，英王钦定本则选用了“尖叫的猫头鹰”。许多现代译本保留莉莉丝之名，或译作“夜妖”“夜间的生灵”。

莉莉丝在死海古卷中再次出现。一篇称为《智者之歌》的文本把“莉莉丝们”列入恶魔和精灵之中，智慧的导师通过宣扬上帝的威严来驱赶它们。到公元纪年之初，她已成为第二圣殿时期的犹太人力图抵御的众多邪灵之一。

莉莉丝的形象在古代晚期巴比伦的犹太社群中最为鲜明。约于6或7世纪完成的《巴比伦塔木德》只有寥寥几处提到她，但细节令人难忘：她有长发和翅膀，男人不应独自睡在屋里，以免被莉莉丝抓走。另一段讨论异常分娩的文字，把“莉莉丝的模样”解释为一种带翼的形态。

考古发现表明，人们对她的惧怕有多么普遍。萨珊波斯帝国时期，大约公元5至7世纪，美索不达米亚留下了成百上千只陶制咒语碗。咒语以螺旋形写在碗的内壁上，常常环绕着一个被捆缚的恶魔图像；人们把碗倒扣着埋在房屋地下，以困住邪灵。犹太人、基督徒、曼达派信徒和其他人都使用这种碗，而莉莉丝是其中最常被点名的恶魔之一。这些碗是日常宗教的生动证据，因为碗上通常写着委托制作者的名字（以其母亲之名标明身份），以及他们的子女和家人。有些碗借用犹太休书的措辞，命令莉莉丝离开这个家，就像被休的妻子离开丈夫的家一样。

最重要的是，莉莉丝被视为对母亲和新生儿的威胁而令人畏惧。和古代近东的其他恶魔一样，例如美索不达米亚的拉玛什图，人们把难产和婴儿夭折归咎于她，而这在前现代世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悲痛。保护母亲和孩子成了写有她名字的护身符和咒语的核心用途。

莉莉丝最著名的故事来自一部中世纪希伯来文作品《便西拉字母书》，约于8至10世纪之间写于伊斯兰世界的某地。这是一部奇特、常常不恭的文本，许多学者认为它带有一定的讽刺性。在其中一个情节里，贤者便西拉写了一道护身符为国王的儿子治病，并解释符上的名字。他说，上帝创造亚当时，也用泥土造了一个女人，名叫莉莉丝。她不肯躺在亚当身下，坚持说两人都由泥土造成，因而是平等的。亚当不肯同意，她便念出上帝的圣名，飞到红海去了。

上帝派三位天使塞诺伊、桑塞诺伊和塞曼格洛夫去把她带回。莉莉丝拒绝回来，但发誓说，只要在护身符上看到他们的名字或形象，她就会放过符所保护的孩子。这个故事为《创世记》中的一个难题提供了解释，因为《创世记》似乎两次描述女人的创造；它也为人们熟悉的护身符提供了缘由。在后来的几个世纪里，欧洲和中东的犹太家庭在产妇床边挂上写有三位天使名字的护身符，上面常有“亚当和夏娃，莉莉丝出去”的字句。

中世纪的卡巴拉提高了莉莉丝的地位。在《光辉之书》及13世纪的相关著作中，她成了魔王萨麦尔的配偶，以及“另一边”的女王，即与神圣世界互为镜像的不洁之域。据说她还在男人睡梦中引诱他们，并从他们那里生下魔子。这些观念数百年来影响着犹太民间传说和护身符。

19世纪，莉莉丝进入了欧洲艺术和文学。歌德在《浮士德》（1808）的瓦尔普吉斯之夜一场中让她短暂露面，梅菲斯特告诫浮士德当心她美丽的头发。但丁·加百利·罗塞蒂在1860年代画了《莉莉丝夫人》，画中女子专注地梳理着金发，他还为她写了一首十四行诗。约翰·柯里尔1887年的《莉莉丝》描绘她与一条蛇缠绕在一起。对这些艺术家来说，她体现了一种危险而诱人的女性气质。苏格兰作家乔治·麦克唐纳以她为其奇幻小说《莉莉丝》（1895）的主人公；在C. S. 刘易斯的《狮子、女巫和魔衣橱》（1950）中，白女巫据说是亚当的第一任妻子莉莉丝的后裔。

20世纪把她变成了独立的象征。1972年，神学家朱迪丝·普拉斯科写下《莉莉丝的到来》，在这篇简短的改写中，莉莉丝和夏娃相遇并结为盟友。1976年，一份犹太女性主义杂志取名《莉莉丝》；1990年代末的“莉莉丝音乐节”则是为女音乐人举办的盛会。一些作者把她描述为古代女神，尽管古代文献把她描述为恶魔。

莉莉丝的漫长历史表明，一个形象如何在几个世纪中彻底改变：从美索不达米亚的风魔，到令母亲们畏惧的恶魔和神秘冥界的女王，再到平等的标志。每个时代都在她身上读出了自己的恐惧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