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阴与《西藏度亡经》

藏传佛教与整个佛教共享同一幅图景：众生受业业 行为及其后果。善行与恶行塑造一个人的未来，包括今生和来世。 术语表和无明驱使，在从天道到地狱的六道中轮回。藏传佛教格外详尽地发展的，是从一生到下一生之间的过渡。藏文中阴一词的意思就是“中间”。印度佛教各部派曾争论这种状态是否存在：说一切有部等部派描述了寻求新投生的中有身，上座部则予以否认。藏传传统接受了这一观念，并使之成为修行的核心主题。

藏传上师讲六种中阴。三种属于生：从出生到死亡的此生中阴、梦境中阴和禅定中阴。三种属于死：临终中阴、法性中阴，以及以投生告终的投生中阴。按照这种看法，每一刻都是某种过渡，而死亡是其中最有力的一个。

这里展示的层次只是示意。中阴并不是位于大地之上或之下的地方，而是一种心的状态，所以示意图把它可能的结果从高到低排列：最高是在明光中解脱，最低是投生于三恶道。

中阴闻教得度（“中阴境中闻而解脱”）是一套更大的寂静尊与忿怒尊教法的一部分。藏传传统认为，8世纪的大师莲花生把这些教法作为宝藏（伏藏）埋藏起来，伏藏师噶玛林巴在14世纪将其取出。历史学家无法证实这一说法，但一致认为这套教法形成于宁玛派传统，并在此后几个世纪中广泛传播。

这部经文应由喇嘛或友人在临终者身旁高声诵读，死后则在遗体旁诵读。它首先描述四大的分解：身体变得沉重，体液干涸，体温消退，呼吸停止，地、水、火、风依次融入彼此。传统教导说，随后明光显现，那是心本身的光明本性。受过禅修训练并认出明光的人，当下即得解脱。藏传佛教徒讲到，有成就的修行者在死后数日仍安住于这种状态，称为图当。

对于没能认出明光的人，法性中阴随之展开。心的本性显现为灿烂的色彩、轰鸣的声音和一队队神祇，在接连数日中先是四十二位寂静尊，然后是五十八位忿怒尊。诵读者一再告诉亡者，这些可怖而美丽的形相都是自心的投射，认出它们就能解脱，或往生净土。

如果仍然没能认出，亡者便进入投生中阴。他们有一个意生身，能穿墙而过，一念之间便可到达任何地方，还可能看见悲伤的家人，却无法接触他们。经文描述了在死主阎摩面前的审判：阎摩注视着一面映出一切行为的镜子，并对善恶加以衡量，有时被描绘为白色和黑色的石子。传统并不把这看作外加的判决，而是亡者自身业力的运作。

随后，六道柔和的光开始照耀，诵读者劝亡者避开通向三恶道的暗淡之光。最后，他们看见交合的男女，即可能成为自己未来父母的人。诵读者指导他们关闭不善的胎门；如果无法避免投生，就选择一个良好的人身，以便再次修道。据说整个过程最长持续四十九天，家人每逢第七天都会举行祈祷和供养。

这些教法影响着藏族家庭在有人去世时的做法。他们请喇嘛来诵经，并尽可能修颇瓦，据说这种禅修能把临终者的神识直接迁往净土。遗体常常在一段时间内不被搬动，好让神识安然离去。人们点起酥油灯，以亡者的名义向寺院供养，诵读中阴经文的仪式可能持续整整四十九天。之后，遗体本身被归还给四大，或火化，或在西藏部分地区举行天葬，把遗体献给秃鹫，作为最后的布施。

藏族文学还讲述还阳人的故事：据说这些人死去后游历了中阴和亡者的诸道，又复活过来，讲述所见所闻。他们的经历常被记录下来并当众讲诵，作为道德训诫，使中阴的景象在普通人中间始终鲜活。

在西藏，《中阴闻教得度》是多部丧葬文献之一。它因锡金教师卡孜·达瓦桑珠的英译本而举世闻名。这部译本由美国学者伊文思-温慈于1927年出版，他仿照毫不相干的《埃及亡灵书》，为其取名《西藏度亡经》（“西藏亡灵书”）。伊文思-温慈加入了受其本人神智学兴趣影响的导言，后来的版本还收录了卡尔·荣格的心理学评注。

1964年，蒂莫西·利里、拉尔夫·梅茨纳和理查德·阿尔珀特把这部经文改编为迷幻体验手册。在此后的几十年里，它在临终关怀院中被诵读，在电影和音乐中被引用，并由藏传上师和西方学者重新翻译。布莱恩·奎瓦斯、唐纳德·洛佩兹等历史学家追溯了一部地方性仪轨文献如何成为全球经典，而人们读它的方式，常常是其作者无法想象的。

对藏传佛教徒来说，中阴教法首先是实用的。它们鼓励人们通过禅修为死亡做准备，以平静和祈祷帮助临终者，并把人生中的每一次过渡都看作认出心之本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