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阿特：古埃及的冥界

埃及人称亡者之境为杜阿特。它并不只是地下的一个洞穴。在最古老的文献中，它部分位于天上，在夜晚的星辰之间；较晚的文献则把它置于地下，或天空女神努特的体内，努特每晚吞下太阳，每早又把它生出来。所有这些图景的共同之处在于：杜阿特是世界隐秘的一面，是太阳夜间前往、亡者继续生活的地方。

有序的世界本身漂浮在努恩之中，那是创世最初从中升起的黑暗原初之水。以尼罗河为中心的埃及位于太阳的轨道之下。在太阳落下的西方是沙漠墓地，亡者被称为“西方人”。因此，人们可以从西方地平线进入杜阿特，在夜晚的十二小时中穿过它的大门、洞穴和河流，直到太阳以及随它同行的亡者在东方焕然一新地升起。

自公元前15世纪起绘于帝王谷陵墓中的王室冥界之书，逐小时地描述了这段夜间之旅。《阿姆杜阿特》意为“冥界之中的事物”，它描绘太阳神乘舟穿过水域和沙地，向蒙福的亡者致意，惩罚敌人，并在最深的那一小时与奥西里斯的身体合一。每一夜，巨蛇阿佩普都企图吞下太阳舟，使创世停顿下来；每一夜，它都被击败。本页示意图的上下顺序只是示意性的：埃及人使用的是几幅相互重叠的图景，而非一张单一的地图。

在埃及人看来，人由几个部分组成，死亡将它们分开。身体必须得到保存，木乃伊制作因此发展起来。卡卡 古埃及信仰中人的生命力，死后继续存在并接受供品。 术语表即生命力，需要食物和饮料，由墓前的供品提供。巴常被画成一只人头鸟，白天可以飞出墓穴，夜晚再飞回来。目标是让这些要素重新结合，使亡者成为阿赫，即变容而有力的灵。

因此，下葬是一系列细致的仪式。防腐处理之后，包裹好的遗体由护身符保护，其中包括心脏圣甲虫，上面刻着一段咒语，请求心脏不要说出不利于其主人的话。在墓前，祭司举行开口仪式，用特制的器具触碰木乃伊或雕像的面部，使其能够重新呼吸、进食和说话。墓中放满了亡者所需的物品：食物、家具、衣服，从中王国起还有沙布提俑，当主人在来世被召去田间劳作时，它们会代为应答。

最重要的是，亡者被配备了话语。约公元前2350年首次刻在乌纳斯王金字塔中的《金字塔铭文》，是助国王升天的咒语。中王国时期，《棺木铭文》把类似的咒语带到了官员的棺木上，其中包括《两路之书》，这是一幅穿越彼岸的路径图。新王国时期，书吏把《亡灵书》（埃及人称之为“白昼出行”的咒语）的选段抄在纸草卷上，与亡者一同下葬。

旅程中最著名的时刻发生在双真理大厅。亡者来到亡者之王奥西里斯面前，在四十二位判官面前宣告自己没有犯下一长串过错：“我没有偷窃”“我没有杀人”“我没有使任何人哭泣”。接着，在许多纸草上描绘的场景中，胡狼头的阿努比斯把心脏放在天平的一端，把玛阿特（真理与正确秩序的原则）的羽毛放在另一端。朱鹭头的书写之神托特记录结果。

如果心脏因罪过而沉重，就会被扔给阿米特，那是一种部分像鳄鱼、部分像狮子、部分像河马的生物，此人便遭受“第二次死亡”，不复存在。文献也描述了为诸神之敌准备的火与毁灭之所。但插图几乎总是呈现成功的结果。亡者被宣告为玛阿赫鲁，即“声音真实”，并被领到奥西里斯面前。

被判为正直的亡者随后可以同时享有几种永恒的生命。他们可以生活在芦苇之野，那是一个沟渠纵横、收成丰饶的理想埃及，谷物长得比人还高。他们可以登上太阳神之舟，每夜与他一同死去又一同重生。他们的巴还可以回访墓地，接受生者的供品。埃及人并不觉得这些图景相互矛盾：每一种都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更新的希望。

埃及人关于杜阿特的观念在近三千年间不断发展。早期，与天上诸神相会的希望是为国王表达的。到了中王国时期，官员及其家人也使用类似的咒语，而被谋杀又复活的奥西里斯神成为每一位亡者的典范，亡者可以被称为“奥西里斯某某”，后接其本人的名字。学者们争论这在多大程度上算得上来世的“民主化”，因为只有负担得起体面葬礼的人才能充分受益。

新王国时期，制作《亡灵书》纸草成为一门有利可图的手艺。作坊预先制作好纸草卷，留出填写主人名字的空白，富有的买主还可以定制像《阿尼纸草》那样豪华的版本。丧葬文献一直制作到托勒密和罗马时期，那时埃及和希腊的观念相互交融；直到公元4世纪基督教传播开来，古老的丧葬习俗才告终结。

现代世界通过埃及学重新发现了杜阿特。卡尔·理查德·莱普修斯于1842年为《亡灵书》命名，沃利斯·巴奇的译本则把它带给了广大公众。今天，称量心脏是古代世界最著名的图像之一，在博物馆、小说、电影和电子游戏中被不断再现；学者们则继续把丧葬之书当作一扇窗口，借以了解埃及人如何理解生命、秩序和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