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得斯：希腊的冥界

在早期希腊人看来，世界是一个被大洋河环绕的扁平圆盘，上面是青铜的天穹，下面是亡者的领域。亡者前往“哈得斯的居所”，这个名称来自统治那里的神；久而久之，神的名字也被用来指这个地方本身。哈得斯是宙斯和波塞冬的兄弟；三兄弟瓜分世界时，宙斯得到天空，波塞冬得到海洋，哈得斯得到冥界。他的王后是得墨忒耳的女儿珀耳塞福涅，他把她从一片草地上掳走；她每年回到母亲身边，这与庄稼的生长联系在一起。

哈得斯的居所之下是塔耳塔洛斯。赫西俄德说，一块青铜砧从天上落下，要落九天才能到达大地，再落九天才能到达塔耳塔洛斯，宙斯就把战败的提坦囚禁在那里。另一个极端是埃律西昂和福人岛。荷马把埃律西昂平原置于大地的尽头，那里没有雪也没有风暴，墨涅拉俄斯将被带到那里而不必死去；赫西俄德则把一些参加过底比斯之战和特洛伊之战的英雄送到大洋河畔的福人岛。直到后来，尤其是在维吉尔笔下，埃律西昂才明确地移入冥界之中。因此，本页的示意图部分是示意性的，把极乐之境置于上方，把受罚之所置于下方。

最古老的详细亡者图景来自《奥德赛》第11卷。奥德修斯听从女巫喀耳刻的建议，航行到世界的边缘，挖了一个坑，倒入献祭的羊的血。亡魂聚集而来，瘦弱而啾啾作声，只有喝了血才能和他说话。他母亲的亡魂三次从他的臂弯中滑走。伟大的阿喀琉斯告诉他，自己宁愿在人间做一个雇工，也不愿做全体亡者的王。在荷马看来，死亡意味着失去力量、温暖和完整的意识，而不是通往奖赏的过渡。

妥善安葬至关重要。未被安葬的人不能进入哈得斯，还可能纠缠生者，所以奥德修斯死去的同伴埃尔佩诺恳求他为自己举行葬礼，索福克勒斯笔下的安提戈涅也违抗国王之命安葬了她的兄弟。家人清洗遗体，为其穿衣，为之哀哭，把它抬到墓地或火葬堆，并在此后的岁月里向坟墓献上供品。

较晚的史料补充了这条道路的细节。灵魂的向导赫尔墨斯把亡者领下去。卡戎是一个粗暴的老渡船夫，从公元前5世纪起出现在雅典的瓶画和阿里斯托芬的喜剧《蛙》中，他载着亡者越过河流或沼泽；一些希腊人在亡者身边放一枚小钱币，后来的作家解释为付给他的船费。大门旁守候着刻耳柏洛斯，这只怪犬欢迎亡者进去，却不让任何人出来。作家们提到冥界的几条河：阿刻戎河、斯堤克斯河、科库托斯河、火焰之河皮里弗勒革同河，以及尤其在较晚史料中出现的忘却之河勒忒河。

荷马已经知道少数几个在冥界受苦的大罪人。提堤俄斯因侵犯一位女神而受折磨；坦塔罗斯站在水中，每当他弯腰去喝，水就退去，头顶上的果子也被风吹得够不着；西西弗斯把一块巨石推上山，巨石却又滚了下来。这些都是冒犯诸神本身的人，而不是普通人。

从公元前6世纪和前5世纪起，新的观念传播开来。厄琉息斯秘仪向入会者许诺死后更好的命运，与俄耳甫斯和狄俄尼索斯有关的团体则教导，灵魂可以通过洁净和仪式获得解脱。放在墓中的金箔片，最古老的约在公元前400年，告诉入会者要避开白柏树旁的一眼泉水，转而饮用记忆之湖的水，并对湖的守卫说：“我是大地与繁星天空的孩子。”

柏拉图为这些观念赋予了哲学形式。在《高尔吉亚篇》中，判官米诺斯、拉达曼提斯和埃阿科斯审查亡者赤裸的灵魂。在《理想国》末尾的厄尔神话中，一个死而复生的士兵讲述灵魂在天上受赏或在下方受罚一千年，然后选择新的生命，在转世前喝下忘却之河的水。柏拉图把这些作为神话呈现，即指向道德真理的故事，而不是地图。

罗马人把哈得斯等同于他们自己的普路托（又称狄斯·帕特尔），以及意大利古老的死神奥耳枯斯。写于公元前20年代的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为冥界赋予了最具影响力的形式。在库迈的西比尔引导下，埃涅阿斯经过在河岸上等待的未葬者的鬼魂，乘卡戎的船渡河，从远处望见塔耳塔洛斯的种种刑罚，最后到达埃律西昂，他的父亲在那里指给他看那些等待转世、将成为罗马未来英雄的灵魂。

荷马、秘仪和柏拉图的这种融合，成为彼岸世界的古典图景。基督教作家借用了它的词汇，但丁选择维吉尔作为他游历地狱的向导，并让卡戎、米诺斯、刻耳柏洛斯和古老冥界的河流遍布其中。从文艺复兴起，画家们一再回到俄耳甫斯下冥界带回妻子欧律狄刻的故事，以及珀耳塞福涅被掳的故事。俄耳甫斯的故事讲述这位歌者打动了哈得斯和珀耳塞福涅，却因过早回头而失去了欧律狄刻，它成为最早的歌剧题材之一，从1607年蒙特威尔第的《奥菲欧》到1762年格鲁克的《奥菲欧与尤丽狄茜》。

今天，人们从电影、小说和电子游戏中熟悉哈得斯的程度不亚于从古代诗歌中，而他的形象也常在这一过程中被改造。按照希腊史料自身的语境来读，它们呈现的是一场漫长的对话，而非单一的教义：早期把死亡视为阴影的冷静看法，逐渐加入了对奖赏的希望、对审判的恐惧，以及灵魂回归的哲学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