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美索不达米亚的冥界

对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各民族——苏美尔人，以及后来的巴比伦人和亚述人——而言，宇宙分属天上的神祇和地下的神祇。天属于天神安和诸大神。人类生活在大地表面；神话说，人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替诸神分担劳作，并通过供品奉养他们。大地之下是阿布祖，即滋养泉水和河流的淡水，那是聪慧之神恩基的领域，阿卡德语称他为埃阿。而在阿布祖之下，或在世界的遥远边缘，便是亡者的国度。

苏美尔人称它为库尔，这个词也指山和异邦，即平原之外充满敌意的高地。它的其他名称有阿腊利，阿卡德语则称伊尔卡拉。诗人称它为“不归之地”。它的入口在日落的西方；太阳神乌图（即沙玛什）每夜从中穿过，为亡者带去光明与公正，然后再从东方升起。

晚期巴比伦学者把这幅图景系统化了。一部公元前1千纪的文献描述了三层天，每层由不同的宝石构成，以及三层地：人类在上层地，阿布祖在中层，冥界诸神阿努纳奇在最下层。较早的史料并没有这么整齐，本页的示意图把这些学术上的分层与诗歌中描述的城门和城市结合在一起。

诗歌把冥界描述为一座以宫殿为中心的大城，四周有城墙环绕，须经七道城门进入；每道城门都有人看守，每道都要求来访者交出一样东西。内提是首席守门人。“大地之女主”埃列什基伽勒坐在那里的宝座上，阿努纳奇诸神担任审判者，她的大臣那姆塔尔（名字意为“命运”）充当她的使者。在吉尔伽美什史诗中，一位冥界书吏跪在她面前，手持记录新来者的泥板。

那是一个黑暗、满是尘土的地方。吉尔伽美什的伙伴恩奇都在梦中看见它是“尘土之屋”：亡者坐在黑暗中，尘土是他们的食物，泥是他们的面包，他们像鸟一样身披羽衣。那里既有平民，也有国王和祭司。所有人无论善恶，都下到同一个国度。

然而亡者并非人人平等。在苏美尔诗歌《比尔伽美斯与冥界》中，恩奇都的鬼魂告诉吉尔伽美什不同的人境遇如何。只有一个儿子的人痛哭流涕；有七个儿子的人则与小神们坐在一起。无人记念的人只能吃被扔到街上的残羹。由此可见，亡者的境遇取决于他们的家人。家家户户把亡者葬在自家地面之下，并坚持举行基斯普姆，即定期向祖先献上的食物和水。没有得到安葬或供奉的鬼魂可能会变得不安，回来纠缠生者，驱魔师便念诵咒语把这样的鬼魂送回地下。

最著名的冥界之旅是伊南娜的旅程。她是苏美尔的爱与战争女神，阿卡德语称伊什塔尔。她盛装打扮，携带象征自己权力的器物，启程前往冥界，并嘱咐忠实的大臣宁舒布尔：如果她没有回来，就去求援。在七道城门的每一道，她都必须交出一件衣服或饰物，直到她一无所有地来到姐姐埃列什基伽勒面前。阿努纳奇诸神向她投以死亡之眼，她失去生命的身体被挂在钩子上。

三天三夜之后，宁舒布尔去找诸大神。只有恩基伸出援手。他用指甲缝里的泥土造出两个小生灵，它们溜进冥界，在埃列什基伽勒悲伤时安慰她，并作为回报请求得到那具尸体。它们在尸体上洒下生命之食与生命之水，伊南娜便复活了。但没有人能不留替身就离开不归之地。恶魔们跟着她回到人间；当她发现丈夫、牧人杜木兹非但没有为她哀悼，反而在享乐时，便把他交给了恶魔。最终，杜木兹和他忠诚的姐姐盖什提南娜分担了这一重负，各自在地下度过半年。

另一个神话《涅伽尔与埃列什基伽勒》解释了冥界如何有了国王。埃列什基伽勒不能离开自己的国度去参加诸神的宴会，她因涅伽尔神而感到受辱，于是涅伽尔被派下去见她。在较长的版本中，两人成为恋人，故事以涅伽尔在她身边统治冥界告终。这个神话赋予埃列什基伽勒动人的声音：她抱怨自己从少女时代起就从未体验过少女的嬉戏或年轻人的欢乐，并威胁说，除非把涅伽尔送回她身边，否则她就要让亡者复起，使他们的数量超过生者。

美索不达米亚人关于亡者的观念在三千年间缓慢变化，而我们的史料并不均衡：有文学诗歌、仪式文本、书信，也有墓葬提供的证据。约公元前2600–前2450年的乌尔王陵大型墓葬显示，早期统治者随身带走丰厚的物品，大概是为了献给冥界的神祇。较晚的史料则更多关注家庭及其祖先。

美索不达米亚的亡者图景与其邻邦的相似，学者常把它与希伯来圣经中的示阿勒和荷马笔下的哈迪斯相比较：一个人人共有的幽暗国度，没有道德上的奖赏或惩罚。这些相似之处究竟来自直接影响，还是来自共同的古老观念，仍有争议。随着最后一批楔形文字泥板写成，这一古老宗教在公元最初几个世纪里逐渐消逝。

19和20世纪的学者破译楔形文字，并从破碎的泥板中拼合出诗歌，冥界由此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伊南娜下冥府，连同她在七道城门被剥去一切的情节，此后启发了诗人、作曲家和女性主义作家，他们把它读作一个关于失去、勇气与回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