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里戈伊：罗马尼亚不安息的亡者

斯特里戈伊一词可追溯到罗马。拉丁作家描述过斯特里克斯，一种据信会袭击熟睡婴儿的尖叫夜鸟；诗人奥维德在《岁时记》中讲到过这种鸟。在晚期拉丁语中，斯特里加逐渐意为女巫，这个词在巴尔干的罗曼语中保留了下来。在罗马尼亚语中，斯特里戈伊（阴性为斯特里戈阿伊克）成为以超自然手段伤害邻人的人的名称，无论他们是活人还是死人。

这种信仰属于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在整个东南欧，村民们担心某些亡者不得安息，会回到家中带来疾病和死亡。斯拉夫人、希腊人、阿尔巴尼亚人和匈牙利人都对这类存在有各自的称呼。1720和1730年代，被派往塞尔维亚新征服地区的哈布斯堡官员报告了一些事件：村民挖出他们认为应对一连串死亡负责的尸体。这些报告在西欧引起轰动，塞尔维亚语的“吸血鬼”一词由此进入学术争论和大众读物。

罗马尼亚的斯特里戈伊信仰有多古老很难说，因为19世纪以前关于乡村生活的文字记录十分稀少。西米翁·弗洛雷亚·马里安等罗马尼亚民俗学家，以及后来阿格尼丝·穆尔戈奇等外国收集者，记录了村民向他们讲述的关于出生、死亡和斯特里戈伊的种种说法。他们的记述表明，这是一种有许多地方变体的信仰，与乡间的东正教历法和丧葬习俗交织在一起。

民间传说区分两种斯特里戈伊。活斯特里戈伊是被认为生来就带有印记的普通男女。生来带着胎膜、长着小尾巴，或作为同性别的第七个孩子出生，都可能注定成为活斯特里戈伊。据说到了夜里，他们的灵魂离开熟睡的身体，有时化为动物形态，去偷别人家母牛的奶、田地的肥沃或家人的健康。在某些夜晚，他们聚集在十字路口或山顶相互争斗。

死斯特里戈伊是从坟墓中归来的人。活斯特里戈伊死后会变成死斯特里戈伊，但未受洗而死、自杀身亡或身负诅咒的人，或者有猫从尸体上跳过的死者，也可能如此。死斯特里戈伊回到自己家中，侵扰亲人，吸走他们和他们牲畜的生命力。疾病在一家人中蔓延，或者尸体看起来没有腐烂，都可能被视为征兆。

与之相关的莫罗伊，各地的理解不尽相同。在有些地方，它是未受洗孩子的灵魂；在另一些地方，它只是死斯特里戈伊的另一个名称；还有些地方，它是一种较温和的鬼魂。民俗学家强调，乡村信仰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体系：名称、征兆和对策随着山谷的不同而变化。

最著名的防护物是大蒜。在11月29日至30日夜间的圣安德烈节前夜，人们相信斯特里戈伊能格外自由地游荡。各家在门窗、烟囱和牛角上涂抹大蒜；在一些村庄，年轻人通宵守着一碗碗大蒜，这一习俗称为“守蒜”。4月的圣乔治节前夜是另一个危险的大夜，人们认为活斯特里戈伊会在这一夜偷走来年的丰饶。

丧葬也是一道防线。为尸体守灵、不让动物靠近、举行妥当的教会仪式，以及定期为亡者举行追思餐，都有助于确保亡者安息。当一家人接连死亡时，村民可能怀疑有斯特里戈伊作祟，过去还会打开坟墓。这类挖掘的记录一直延续到20世纪；2004年，罗马尼亚南部一个村庄发生了一起亲属挖出一名男子尸体的案件，最终导致刑事定罪。如今这类事件已很罕见，并受到教会和法律的谴责。

斯特里戈伊的故事并不只是吓人。它们表达了对猝死、歉收和邻里嫉妒的恐惧，并为社群提供了一种解释不幸、采取行动的方式。

学者们也追问，村民在死者身上看到的征兆背后究竟是什么。美国民俗学家保罗·巴伯认为，东欧报告中归来亡者的许多特征，例如开棺时尸体看起来肿胀、泛红或未腐，与死后正常的自然变化相符，而没有医学知识的村民把这些解读为亡者曾经活动的证据。一家几口相继死去的流行病，很容易被看作是第一个死者所为。这类解释并不能穷尽这一信仰的意义，但有助于说明它为何让相信它的人如此信服。

西方读者对斯特里戈伊的了解大多来自布拉姆·斯托克1897年出版的《德古拉》。斯托克从未到过罗马尼亚。他参考了游记和埃米莉·杰勒德1885年的文章《特兰西瓦尼亚的迷信》，该文描述了关于不死者的信仰，并使用了诺斯费拉图一词。他从一部关于瓦拉几亚的记述中取得德古拉这个名字，书中提到15世纪的大公弗拉德三世；他是弗拉德·德拉库尔（意为“龙”）之子，这个名字源于其父是龙骑士团的成员。

然而这位伯爵是斯托克的创造：一个住在城堡里的贵族，饮血，没有倒影，号令狼群，还远赴伦敦。乡村的斯特里戈伊不是贵族，往往是邻居或亲人。弗拉德三世以残酷的刑罚和对奥斯曼人的战争而闻名，在罗马尼亚传统中被记作一位严厉但公正的统治者，民间传说中没有任何东西把他变成斯特里戈伊。后来的电影又添加了更多内容：阳光能消灭吸血鬼的观念来自1922年的《诺斯费拉图》。

今天，斯特里戈伊出现在罗马尼亚的文学和电影中，德古拉传说则把游客吸引到特兰西瓦尼亚的布朗城堡，而这座城堡与弗拉德其实没有多少关系。在一些村庄，圣安德烈节前夜的大蒜仍是一种活着的习俗，提醒人们在哥特式吸血鬼背后，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属于不安息亡者的民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