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鬼

梵语薜荔多意为“前去者”或“逝者”。在吠陀传统中，人们相信亡者会前往祖先即祖灵的世界，生者以食物和水的供品维持他们。公元前1千纪的家庭仪轨详细规定了这些仪式。从死亡到抵达祖先之列，中间有一段危险的旅程，在此期间亡者被称为薜荔多：一个没有合适身体的灵魂，饥渴交加，若遭忽视便可能为害。

早期佛教沿用了这个词，并改变了它的含义。在巴利语中，佩塔成为因自身行为而生于受苦之道的众生，与地狱和畜生界并列。巴利三藏中的《饿鬼事》即“亡者的故事”，收集了鬼魂向僧人和在家人讲述自己因何恶行堕入此道的故事：一个拒绝布施的女人，一个对赠礼撒谎的男人。另一部早期文献《户外经》描绘亡者站在墙外和十字路口，等待亲人想起他们。

佛教艺术和文学以令人难忘的精确描述饿鬼。它们的腹部巨大，脖颈或嘴细如针，几乎咽不下任何东西；在一些记述中，它们伸手去拿食物和水时，食物和水就化为火焰或秽物。后来的作者列出了许多种饿鬼，有的游荡于人间，有的住在荒漠或墓地附近，而他们对原因的看法一致：贪婪、悭吝和执取。饿鬼是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的形象。

这种境况并非永恒。和每一道再生一样，当过去行为的力量耗尽时，它就会结束，而生者可以提供帮助。佛教徒向僧人布施饮食和礼物，并把布施的功德回向给亡故的亲人；文献说，随喜此举的鬼魂能从中获益。对鬼魂的慈悲由此成为一种宗教义务。

在印度教实践中，薜荔多与葬礼本身联系更为紧密。死后约十至十二天内，家人供上饭团即平达，人们认为这些饭团能造出亡者旅途所需的细微身。萨平迪卡拉纳仪式常在第十二天或一年后举行，使薜荔多与祖先合一，此后它便作为祖灵受到礼敬。《迦楼罗往世书》描述了得不到这些仪式的人的命运：他们化为受折磨的鬼魂四处游荡。朝圣者前往伽耶等地献上供品，人们相信这能使它们得到解脱。

在东亚，最深刻地塑造了饿鬼形象的是目犍连的故事；目犍连汉语又称目连，是佛陀的大弟子之一。据《盂兰盆经》，他运用神通寻找亡母，发现她在饿鬼之中忍饥挨饿。他献上一钵饭，饭却在她吃到之前燃起火焰。佛陀告诉他，单凭他自己的力量救不了母亲，但若在僧众夏安居结束时，即七月十五日，供养僧众，就能使她和七世父母得到解脱。

学者普遍认为，这部经虽以译自印度的面貌出现，却是5或6世纪在中国撰成的。它的教义把佛教的积累功德与中国的孝道理想结合起来，由它所奠定的节日到6世纪已在宫廷中举行。后来流行的说唱和戏剧中的目连故事，让这位孝子穿过冥界寻找母亲，这些场景至今仍在中国部分地区上演。

其他故事表明，导致堕入鬼道的不只是邪恶，还有吝啬。在《饿鬼事》中，鬼魂们坦白自己曾拒绝供养僧人、嫉妒别人的布施或恶语诋毁有德之人，而它们所受的惩罚正映照着这些过错：不肯施食的如今找不到食物，恶语伤人的口中受苦。故事的基调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警示与怜悯。故事中遇到这些鬼魂的僧人，通常会鼓励生者以鬼魂之名布施来帮助它们，而鬼魂解脱苦难后，又以光彩照人的形象出现，向他们致谢。对听众来说，教训很清楚：今生的慷慨能防止来世的饥饿，为亡者行布施能减轻他们的苦难。

整个华人世界至今仍在农历七月十五日过中元节；在这个鬼月里，据说冥界之门会打开。家人供奉祖先和无后人祭祀的游魂，焚烧纸扎祭品，放河灯，举办演出，有时还把前排座位空出来留给看不见的客人。道士和僧人举行仪式，施食给饥饿的亡者。

在日本，同样的根源孕育了盂兰盆节：人们相信祖灵此时回家，以灯笼、供品和盆舞迎接，再用篝火或放流灯笼送回。日本寺院还举行施饿鬼法会，施食给饿鬼；12世纪的《饿鬼草纸》赋予它们生动的视觉形象。朝鲜半岛、越南和西藏都有各自的纪念方式；在柬埔寨，家人在为期十五天的亡人节里把食物送到寺庙供养亡者。在斯里兰卡和泰国，人们在葬礼后和忌日把功德分享给亡故的亲人。

在印度教家庭中，薜荔多仪式仍是儿子或其他继承人最重要的责任之一。服丧者遵守一段仪式上的不洁期，供上平达；许多家庭还举行每年的斯拉达祭祖仪式，尤其是在夏末或初秋的祖先半月（Pitru Paksha）期间。

在现代文化中，饿鬼已成为无法满足的消费和成瘾的隐喻。而在孕育它的传统中，它依然提醒人们生者与亡者之间的纽带，以及慷慨是治疗贪求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