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与腓尼基宗教

许多世纪以来，人们几乎只能通过敌人之口了解迦南诸神。希伯来圣经提到巴力、亚舍拉和阿斯塔特，主要是为了谴责他们；希腊和罗马作家则零星补充了一些关于腓尼基人的记载，而且往往带有敌意。1928年，情况发生了变化：一位农夫在叙利亚沿海的拉斯沙姆拉附近耕地时，犁头撞上了一座古墓的石头。次年，法国考古学家克劳德·舍弗尔主持的发掘开始了，发现了青铜时代富庶的港口城市乌加里特及其档案。

这些泥板用一种未知的文字写成：同样是压在泥板上的楔形笔画，却只有三十个符号，是一套字母。不到一年，汉斯·鲍尔、爱德华·多尔姆和夏尔·维罗洛便破译了它，这种语言被证明是一种与希伯来语和腓尼基语相近的闪米特语。大部分文本可追溯到公元前13世纪和前12世纪初，即约公元前1185年城市被毁前不久；那场毁灭烧硬并掩埋了城中的泥板档案。

“迦南的”是一个宽泛的说法。学者们用它指称青铜时代黎凡特的各民族及其文化，而铁器时代的沿海城市，如比布鲁斯、西顿和推罗，通常被称为腓尼基城市。乌加里特位于这个世界的北部边缘，有其本地传统，但它的神祇和神话与人们所知的更南方的迦南和腓尼基宗教高度重合。

乌加里特诸神之首是伊勒，一位睿智而慈祥的年迈父亲，住在众河发源处的帐幕中，主持众神的集会。他的配偶阿希拉特（圣经中称亚舍拉）是众神之母。在他们之下是较年轻的神祇，其中最活跃的是风暴神巴力，又名哈达德，号称“驾云者”，他的声音是雷霆，他的雨使大地丰饶。

乌加里特的伟大神话《巴力诗系》由书吏伊利米尔库记录下来，讲述了巴力如何赢得自己的地位。他先与要求称王的“海”雅姆交战，用工匠神科塔尔-瓦-哈西斯锻造的魔棍打败了他。接着，他在撒分山上获得了自己的宫殿。最后，他面对“死亡”莫特，下到其喉咙之中；大地随之干涸，直到他的妹妹阿娜特寻找他，打败了莫特，巴力才复活过来。许多学者把这组诗理解为季节以及雨水与干旱之争的反映，不过它也是一个关于神圣王权与秩序的故事。

另一些文本，即《基尔塔史诗》和《阿克哈特的故事》，讲述了国王和英雄们求子嗣、蒙伊勒赐福、又遭嫉妒的神祇折磨的故事。这些文本共同展现了一种关注丰饶、家庭、王权合法性以及生死界限的宗教。

腓尼基城邦继承了这些神祇，又增添了自己的神。比布鲁斯敬奉它的女主巴阿拉特·格巴勒；西顿敬奉医神埃什蒙；推罗敬奉城市之王美刻尔。在由推罗移民建立的迦太基，居首位的是巴力·哈蒙和女神塔尼特这一对神。

乌加里特的仪式文本读起来几乎像日历。它们规定在哪一天向哪位神献上哪些绵羊、牛、禽鸟、酒或油，献祭者常常是国王，他还要洁净自身和城市。乌加里特的卫城上矗立着两座神庙，分别供奉巴力和一位名叫达甘的神。在黎凡特其他地方，人们也在设有祭坛和立石的露天圣所中敬拜。

宗教宴饮十分重要。马尔泽亚是一种团体，成员聚在一起吃喝，以敬奉某位神祇；这一习俗从乌加里特到腓尼基都有记载，并受到先知阿摩司的批评。乌加里特文本还祈求利乏音，即王室亡者，他们接受供奉，作为回报则赐福给在位的国王。

争议最大的腓尼基仪式与陀斐特有关。在迦太基和其他西部遗址，露天圣域中埋有数以千计的瓮，里面装着婴儿和幼小动物焚烧后的骨骸，上面立着献给巴力·哈蒙和塔尼特的石碑；许多历史学家追随古代作家，把它们解释为危机时期献祭儿童的证据，另一些学者则认为这些圣域是自然死亡儿童的墓地。

所有这些与古代以色列的关系已得到深入研究。如今许多学者认为，以色列是从迦南社会内部兴起的，与之共享语言和大部分文化。圣经用伊勒作为神的名称，并借用了乌加里特已知的诗歌意象，例如击败海怪利维坦，而它的先知和律法则拒斥对巴力和亚舍拉的崇拜，呼吁只忠于雅威。犹太教和基督教传统把这一呼召理解为圣经一神论的核心；历史学家则追溯它在数百年间如何发展演变。

乌加里特本身约在公元前1185年消失了，但迦南宗教在腓尼基城邦及其殖民地中延续下来。腓尼基水手和商人把他们的神带到塞浦路斯、西西里、撒丁岛、西班牙和北非，常常与当地崇拜相融合。随着时间推移，希腊和罗马文化也吸收了这些神：美刻尔成为赫拉克勒斯，阿斯塔特与阿佛洛狄忒相联系，埃什蒙则与阿斯克勒庇俄斯相联系。

公元前146年罗马摧毁迦太基之后，布匿宗教并未消失。在罗马治下的北非，巴力·哈蒙以萨图恩之名受到崇拜，常带有布匿特征，一直延续到公元3世纪。在黎凡特，巴勒贝克和比布鲁斯等地的神庙继续以希腊和罗马的名称敬奉古老的神祇，直到4至5世纪基督教占据主导地位。

许多问题仍不确定。乌加里特文本只来自一座城市的一个短暂时期，几乎没有谈及普通人的信仰，也很少说明神话在敬拜中如何使用。腓尼基宗教主要通过石刻上的简短献辞以及希腊和罗马作家为人所知，而这些作家常用自己的神来解释外来的神。即便是自称翻译了一位古代腓尼基智者著作的比布鲁斯的斐洛，也是在乌加里特陷落一千多年后用希腊文写作的，学者们对他的记述十分审慎。因此，迦南宗教的图景是由碎片拼合而成的，新的发现仍在不断改变它。

迦南的痕迹保留在词语和名字中。传给希腊人的腓尼基字母，是今天使用的大多数字母的源头。含有“El”（伊勒）的圣经人名，如以色列和但以理，与迦南文本共享表示“神”的同一个词。汉尼拔（意为“巴力是仁慈的”）等迦太基人名保留了这位神的称号。而乌加里特的泥板在三千年后重新被人读懂，改变了学者们对希伯来圣经世界的理解。